2011/12/05

西湖,讓人詩意棲居於世間

‧周華誠 2011/12/04 
 年輕人停了車,站在樹下笑著,用手機彼此拍照。我想,人在這樣的季節裡穿行,心靈會變得柔軟起來。而我們來此世間的目的,難道不正是要詩意地棲居麽嗎? 



一夜風,突然就涼了。清早沿河騎自行車上班,安靜的柏油路面鋪了一地的黃葉,最多的是寬闊的梧桐葉和小巧的銀杏葉,車子經過,便掠起片片黃葉,美麗極了。一陣風吹,滿樹的黃葉像雨一樣紛紛揚揚,讓人感歎不已。


前兩天的報紙上,針對落葉要不要清掃,還有一場討論。落葉自有一種清淒之美,然而慣常的做法是,樹葉一落,清潔工們就立即打掃乾淨,以保持清潔。然而樹葉並不是一下子就落下的,清潔工便不堪其苦,前腳剛掃完,後腳又是滿地黃葉,掃也掃不盡。有人便出一招,用長長的竹竿去把尚掛枝頭的黃葉敲下來,這樣便可以一勞永逸了。


沒有落葉的公園和城市,過於雕琢,許多城市給人的感覺是冰冷生硬,拒人千里,便是從這些細節裏透露出來的。城市的高層住宅使人距離土地太遠,切斷了心靈與自然溝通的渠道,看不到樹的生長,聽不見草的呼吸,於是人也變得面目僵硬。你坐地鐵,坐公交,甚至站在街頭,打量一下周遭的人群就可以看出來,人們不太會笑了,即便是笑,那也是水泥電梯印表機式的笑,不是露水青草黃瓜式的笑。那種笑像是用力拉扯出來的笑,而不是水波蕩漾出來的笑。是的,但凡水靈靈的東西,都是從泥土裏生長出來的,例如水稻,小麥,朝露,山泉,青菜,民諺,村姑,概莫能外。


我也常常以爲,鄉村生活的經歷,對於人生來說是十分珍貴的。自小在城市長大的人缺失了這一部分,會相當遺憾。在鄉村,人與人的關係,人與動物植物的關係,這些對於一個人心性的熏陶,是你在任何別的地方所學不到的,森林草地麥田泥土,教會我們寧靜和安穩。現在城市中人浮躁易怒,走路多撞牆,高血壓和乳腺增生多發,前列腺發炎致排泄淅瀝不暢,都與此相關:距土地太遠,也離草和樹太遠了。


季節更替,人與草木一樣榮枯周轉。在日本,能敏銳地感知季節,被視為高品位和高素質的一種。事實上,日本這個島國,季節地時空上的推移和變化既細緻又分明,這培養了日本民族對於季節變遷的敏銳觸覺。他們的俳句裏,多的是這樣細膩的氣節表述,如松尾芭蕉寫的,「枯枝上有鳥在歇息的秋夜」,「菊花芬芳的古樸的奈良那些可敬的佛祖們」。日本人說,「櫻花7日」,即一朵櫻花從開放至凋謝大約爲7天,而整棵櫻樹從開花至全謝也不過半個月,這短暫卻極致的美,你不及時去欣賞,不就輕易地錯過了嗎?


杭州是一座精致的城市,而且變得越來越美好。和日本櫻花地位相仿的西湖荷花,每年初夏,會有無數熱心的市民天天守護在西湖邊,觀察哪裡綻開第一朵荷花。一經發現,立即給各大媒體訊息,於是電視報紙爭相報導:

「西湖的第一朵荷花開了!」關於花事,報紙上總是作爲重要內容來刊登,春有櫻花夏有荷,秋賞桂花冬賞梅,杭州人樂此不疲。


西湖裡的荷花,到了深秋殘敗之後,留下光禿禿的杆子,當時西湖管理者不認為好看,總是很即時地召集人力進行清除。後來不少詩人畫家提意見,說殘荷其實是很美的,待到冰雪覆蓋之時,自有一種令人讚歎的美感,便何妨多留它些時日?於是管理者聽取了這個意見。現在你去看好了,西湖裏的殘荷都會留著,每天都有很多攝影師對它拍照,也有不少遊人在湖邊默默坐著,獨對殘荷,或許也是在參悟人生吧。


關於「落葉要不要及時清掃」這件事,管理者也是有道理的,說落葉一經腐爛,會污濁路面,堵塞下水道等等;但無論如何,季節之美讓人無力抗拒。最終結果,便是落葉也被留了下來。我從銀杏樹密植的中河路騎車而過,滿地金黃,於是不由地放慢了騎行的速度。年輕人停了車,站在樹下笑著,用手機彼此拍照。我想,人在這樣的季節裡穿行,心靈會變得柔軟起來。而我們來此世間的目的,難道不正是要詩意地棲居麽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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