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之一)
‧許知遠 2011/11/29
當台灣人獵奇式地打量大陸遊客時,是否忘記了,三十年前,他們也曾吵吵鬧鬧地奔向巴黎、倫敦,而更往前二十年,普遍被認定高度教養的日本人,不也享有「日本遊客」的可憐信譽嗎?
「你從來哪裡來,國語這?標準?」 唱片店老闆是個中年男子,眼睛特別大,態度溫和,問話的語氣裡半好奇、半客套。
我在找江惠的唱片,特別想聽她唱的《望春風》,這情感粘稠的台語歌,為我理解台灣提供了另一個角度。
夏日午後的基隆港破敗、沉悶,我漫無目的地閒盪。我走過海濱情人大道,它的名字令街道更顯得暗淡、油膩,商鋪大多關了門,而招牌像是經年未經洗刷。在一個半山的國小的操場上,蔣介石黑漆漆的半身像孤獨、落寞地矗立著。在海港那一邊,是白色、高大的女神像,像是觀音、又像是媽祖。
海港的另一側更繁華些。我尋找那些老建築,在一座「鬼屋」前徘徊,還和一個魚店老闆聊天。他說自己的爺爺就是死在門前的水溝裡,那是一九四七年的二月二十七日。他說自己在大陸做了十年生意,錢越來越不好賺,又回來賣魚,大陸人學得真快,他們這些「台幹」競爭不過了。他還說,中國的強大真是不可阻擋,搞不好,連美國也比上。
面對這?一個中國,台灣人該怎?辦?六十六年前,國民黨軍隊正是在這裡登陸。日本戰敗了,分割了五十年的台灣又回歸了中國。台灣人興高彩烈湧到基隆港,他們卻發現,來接收他們的中國軍隊是如此不堪。他們太邋遢了,與其說像軍隊,不如說更像苦力,他們推擠著下船,甚至連槍都沒配,面對整齊排列在兩邊、向他們敬禮的日本軍隊,他們遲疑著不敢面對。緊接著,他們被基隆的現代化設施震驚,呆呆地看著百貨大樓的上上下下的電梯。這些士兵們不過是農村子弟,抓壯丁當了兵,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。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,反而體驗到更多經濟成長、社會發展的好處。對於當時的台灣人來說,這真是震驚與失落的一刻。
如今,大陸人又來了。我到基隆時,台灣也剛剛對大陸開放自由行,大陸遊客的新聞充斥在台灣的媒體的每一個角落。他們去夜市、做體檢、買房產,花兩千四百萬買鑽石,十人分吃一碗牛肉麵,似乎多?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足以令台灣人感興趣。
你可以感受到其中的興奮與焦慮。大陸不再貧窮,富有得令人生羡,意味著無窮的機會。從鳳梨酥到民宿,從高鐵到房地產,似乎都在期盼著自由行的大陸遊客。但同時,台灣人的目光裡又流露著深深的不屑,大陸人富有卻仍野蠻,帶著暴發戶的粗鄙,他們獵奇式地觀看陸遊客的一舉一動,似乎惟有如此,才能減緩他們對於一個更強大中國的焦慮。
讓我們回到唱片店吧。
「你猜呢?」我反問老闆。
「從新加坡來吧?」,他半肯定的說。
這是個出人意料的答案。我原以為,他可以輕易地猜出我來自北京。只是誤會,還是它蘊涵著別的東西。這是一種變相的恭維嗎?他在強調,我更有禮貌,舉止更得體,不像吵鬧的、集體行動的大陸遊客嗎?這真是荒誕的一刻,曾經是中華帝國邊緣的香港、台灣、新加坡,倒結成了某種同盟。它們或許越來越依賴與焦慮於中國的崛起,卻通過認定自己更 「文明」,來獲得某種優越感與認同感。而此刻的中國人,也的確給予他們這種優越感,中國富強了,但它內在的困境——文化、教育上徹底破產——都表現在出外的遊客身上。
但「文明」與「野蠻」的分界從來並不分明,它也常常迅速轉變。當台灣人獵奇式地打量大陸遊客時,是否忘記了,三十年前,他們也曾吵吵鬧鬧地奔向巴黎、倫敦,而更往前二十年,普遍被認定高度教養的日本人,不也享有「日本遊客」的可憐信譽嗎?獵奇式地觀察別人,經常會陷入褊狹的世界觀,放棄了理解他人的能力,從而也丟失了理解自己的能力。
離開唱片行,我們鑽進了夏朵咖啡館,它突兀地出現在連片的衣服攤位中間。咖啡館牆壁上的油畫是打著領結的男人與晚禮服的女人,它要重現十九世紀的歐洲生活。在咖啡店裡,你聞得到那股味道,必定在某個時刻(或許是二十年前),全城的時髦、試圖標榜個性的年輕人都在這里消磨時光,他們要躲避日常的無聊,想要生活在別處,生活在世界的中心,而巴黎、羅馬是他們渴望的「文明中心」,他們這些台灣青年人,生活在「文明的邊緣」。
也在這咖啡店裡,我向同行的台灣青年讀起北島、食指的詩歌,它們都寫於六、七十年代,中國最為黑暗、壓抑、野蠻的時刻。出乎意料的是,他們被這些年長得多、經歷也截然不同的大陸詩人深深打動了。北島、食指對於自由、希望、獨立、愛情的渴望,不也正是他們的渴望嗎?
◎台灣兩則(之二)
(作者電郵:edmund.z.xu@gmail.com,更多文章參見 《2011:中國紀事》 )
【2011-11-29 聯合新聞網】
台灣兩則(之二)
‧許知遠 2011/11/29
威權政治結束後,所有被壓抑的情感都爆發出來。「中國認同」也被視作國民黨統治的象徵,理應被拋棄。新的「台灣認同」正迅速的形成,對於新一代人來說,「原鄉」再不是中國大陸,而是自己的土地、自己的傳統
前往屏東的路上,我斷斷續續地讀《原鄉人》,作家鐘理和的傳記。一本薄薄的小書,封面是一張憂鬱面孔的素描,出版於民國六十九年,印刷與裝幀都帶著那個時代的樸素與抒情。
書是從臺北小巷的一家舊書店買來的。書店裡滿是泛黃的紙頁與霉味,老闆娘卻性感嫵媚,嘴角掛著撩人的笑容,像是從費里尼童年記憶中的義大利小鎮裡走到泰順街。
鐘理和出生在日本占領期的台灣,一心要成為一名中國作家。他是個富裕家族的少爺,愛上的卻是風俗禁止結婚的同姓戀人。他帶著她逃離台灣,來到北風與白雪的東北,移居到故都北平。他做司機、開煤炭店,學習做一個父親,最重要的是,他要掌握那些漢字,把它們排列在一起,表達出一個「白薯人」的感受,他苦悶、感到被遺棄,卻總是不知如何表達。曾經,中國是他的「原鄉」,代表著自由與歸屬,在這裡,沒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的婚姻,他不用再受日本人的屈辱。但一切並非如此。
「白薯站在地球的一邊!見證歷史像游牧民族,在遼闊的大草原上彷徨著。祖國——但一陣西伯利亞風吹來,什?都不見了,都沒有了。」他在《白薯的悲哀》中寫道。那是抗戰勝利之時,狂喜迷漫在整個中國。他卻發現,住在北平的台灣人是這喜悅的局外人。五十年前,形狀像白薯的台灣被割讓給日本。日本人的侵略,激勵著很多台灣人,正是這種反抗讓祖國變得如此美好,它像是另一個烏托邦。如今,祖國的懷抱,卻讓他感到幻滅。在北平人眼中,台灣就如朝鮮,有著鮮明的日本色彩,或許它們不激起直接的仇恨,卻也是輕蔑、排斥的對象。「然而我們能夠說什?呢?祖國——它是那?偉大的。它不但包括一切善,並且它也包括一切惡。」他這樣感慨。
他又回到了故鄉。在山腳下,他飽受貧困、病痛與失敗的折磨,繼續寫作,死在了書桌前。在某種意義上,他仍是個局外人。在山間與鄉村,沒人分享他的文學理想、傾聽他的苦悶,而在戰後的台灣,隨著大批大陸流亡文化人的涌來,他這樣的台籍作家仍是局外人,他們的中文怎能與這些真正的「原鄉人」相比。他能仰仗的唯有堅持,血液與淚水成為了墨水,生命本身則成了燃料。
我沒讀到他的代表作《笠山農場》,倘若不是這本偶然的小書,恐怕都不知道他的存在。我熟悉的台灣文學是五四傳統的延續,是蟄居在島嶼上的大陸人對於故土的鄉愁。而至於鐘理和,還有比他更富才華的賴和、吳濁流等人,卻像是掉進了時代縫隙的一代人。他們的奮鬥是那?的孤立無援,被吞噬進更宏大(或許也更空洞)的歷史敘述中。這種掙扎不僅是政治上的——他們夾在日本人與國民黨之間,更是思想、審美與日常生活的,他們該怎樣艱難地在日語、漢語、台語間轉化。他們曾那?渴望說出一句標準的「北京話」,但「北京話」旋及又變成了外來壓迫的新象徵。
屏東的一個小村裡,我聽了一場原住民的演唱會。這是十多年來台灣的新潮流,每個群體都在宣稱自己的獨特性。威權政治結束後,所有被壓抑的情感都爆發出來。「中國認同」也被視作國民黨統治的象徵,理應被拋棄。新的「台灣認同」正迅速的形成,對於新一代人來說,「原鄉」再不是中國大陸,而是自己的土地、自己的傳統,是這排灣族、泰雅族,是幾百年來「過唐山」的閩南人、客家人共同造就的土地與傳統。
鐘理和的身後命運則有了戲劇性的轉變。距離他逝世超過五十年,他變成了台灣獨立精神的某種象徵。後來者略去了他對於中國的鄉愁,而把他豎立為本鄉本土的熱愛者。
我去了他的家鄉美濃,除去嘗嘗久負盛名的板條,我更想看看以他命名的文學博物館。但這一天,博物館閉館,在一家餐廳裡,我聽到鐘鐵民剛剛去世的消息。七十歲的鐵民,正是出生在冰天雪地的東北,是鐘理和投奔「原鄉」後的第一個重要收獲。逝世前,鐘鐵民像他的父親一樣,在中學教書,業餘寫作,也飽受疾病困擾。但他們的方向又不同,父親曾吃力地教授台灣學生北京話,兒子致力於恢復客家文化。
(作者電郵:edmund.z.xu@gmail.com,更多文章參見 《2011:中國紀事》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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